虚云长老

虚云长老《应无所住》开示

「虚云长老」作品全集

长老擅讲故事,很多内容被收录在后来学生们编辑出版的《应无所住 - 虚云长老》一书中。

云居山方便开示,1955 年 #

布裙供僧公案 #

(乙未)七月十一日

长老讲一则布施公案:有比丘外出托钵,一对贫家夫妻贫无立锥,唯共有一条裙。夫妻自念 “今生若再不修,来世更苦”,决心种福田,便由丈夫从破屋洞中伸出头来,请比丘将这条仅有的裙代为供佛。比丘悯而受之,持供世尊;世尊正与频婆娑罗王说法,即当众宣说此夫妻往劫因缘 —— 二人虽未积善根,只因当下一念至诚,命终后即获救护、衣食具足,同往见佛闻法、证果位。长老点题:布施不在财物丰薄,而在能否打破悭贪这一关;难施能施,其福无量。末引明代罗殿撰《醒世诗》:“急急忙忙苦苦求,寒寒暖暖度春秋…… 明明白白一条路”,叹世人朝暮营家、昏昏白头,不知回头。

水潦鹤/楞严十魔/择善友 #

(乙未)七月初十日

篇引《楞严经》末法预言为戒。经文说正法将灭时,“经书文字现前,则头脑袈裟法服而已”—— 经论虽存,精神已失;又告诫末法之中邪师说法如恒河沙、破佛律仪,学人若错投师友,必堕魔眷。长老慨叹佛灭后未久,即有比丘误以 “不见水潦鹤” 等死句为究竟,讹误至今尤多;末法参学若无善知识提持,“远行要假良朋,住止必须择伴”。他引孔子 “三人行必有我师,择其善者而从之”,并以 “近朱者赤、近墨者黑” 警众:与习气粗浊之人处久,自己也会被熏染。末段自谦:末法行人如我辈,第一要务就是亲近真正的善知识,远离邪师恶友。

丛林退职请职规矩 #

佛教是最早的先进组织,很讲究民主和规则

乙未七月初八日

此篇借丛林旧规谈立法精神。七月初八本是丛林惯例 “退职” 之日(正月、七月初八退职,初十请职、十二复职、十六出堂),执事人一期届满好歇息,新人亦有参学机会。长老说:立法如同医生用药,“药不在贵贱,愈病者良”,对症则法成、不对症则害人,最怕死执古方。他对照古今:古时丛林住持多由国家选任或公举,德者居之、能上能下;如天宁寺定老和尚、高朗当家等数十年一身而退职有序。而现代丛林往往一任到底、住持不退,变成在方丈养老。结尾强调: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,凡行事要三思而后行,不可胡乱搅那套形式;办道全在发心,不在职位高低。

僧人服兵役 #

乙未六月十六日

国家既已公布兵役法,年青人心中不安,其实因果不昧,当不当兵皆有前因,不必着慌。

举历代僧兵史实为证:唐太宗为秦王时用少林寺僧兵平王世充,封昙宗为大将军而不去僧号;明成祖赐姚广孝名,广孝退食仍披僧衣;汉僧青衣、蒙藏黄衣,清朝重用黄衣,喇嘛受国家俸禄、封提督军门,北京雍和宫、旃檀寺皆领饷;义和团起时喇嘛僧兵参战,后反被教徒焚杀旃檀寺,是一报还一报。民国三十年湘鄂抽僧兵,老和尚亲向中央申辩得免;民国三十一年云门事急,又曾联络瑶人于后山结茅蓬以备躲藏。

结论:今兵役法公布,僧人当兵不可免,当如日本全国皆兵、人人服务、无人吃空饭。听天由命,前生既种当兵因,今生决逃不了;心好处处好,关云长是武夫亦成武圣人,僧俗只在有无酒色财气间,当兵一样修行,何必介意。

生死心切、长远坚固、至死不退 #

乙未六月初三日

洞山问僧"世间什么物最苦",僧答"地狱最苦",洞山斥为不然——向此衣线下不明大事,穿袈裟却不了自心,才是真苦。能明大事,即无地狱因;地狱反不足言。

由此劝众:莫悠悠忽忽、兀兀度时。白天应缘遇事作得主,梦中才作得主;梦中作得主,病中、临终才作得主。这全靠平时强作主宰。悟道不难,总要生死心切、长远坚固、至死不退;今生不退,来生再努力,何有不悟。《楞严》二十五圆通皆久劫修成,凡夫修行如隔日疟,病时有道、病退便无,故要生忏悔心、坚固心,不可今日三明日四。

修行要一门深入:以一门为正、诸门为助,彼此不互谤;谤法轻法是佛法衰相。末举裴休送子翰林出家、拜沩山名法海,沩山令挑水,法海怨"和尚吃水翰林挑",被沩山识破示"老僧一打坐,能消万担粮"——出身再富贵,入了佛门也要放下一切,方是本色禅和。

四依法与比丘之义 #

现在21世纪生活太好了,无论在家居士或僧人,无人能苦行,一样都做不到

五月二十六日开示:

虚云长老先述佛临入灭说《涅槃经》,令末世比丘 “以戒为师”,佛法方能久住。又讲佛说四依法:一粪扫衣(拾人弃之破衣浣洗缝补,离贪著)、二常乞食(引《十一头陀经》:受请食、众僧食易起烦恼障道,应行乞食)、三树下坐(不住房屋、日中一食、树下一宿)、四腐烂药(有病不贪新药,拾腐药听其自然),此四法是入道之缘,又名 “四圣种”,今世比丘久无人行。后释比丘梵义:除馑(为世福田)、乞士(上乞法长慧、下乞食滋身)、破恶(破十恶转十善)、怖魔(出家脱魔眷令魔惊怖)。结劝:既出家为生死,须依法行持,口诵心惟,朝斯夕斯,莫留恋贪嗔痴爱、人我是非。

《楞严经》与 “淫为轮回本” #

五月二十一日开示:

虚云长老开示《楞严经》大旨。佛说 “如我按指,海印发光,汝暂举心,尘劳先起”,众生与佛之别正在于此。全经由阿难发起,着重说一个 “淫” 字:阿难乞食经历淫室,遭摩登伽女先梵天咒摄人淫席、将毁戒体,如来顶放光明、化身宣咒,敕文殊以咒往护,救回阿难。

阿难悲泣自恨 “一向多闻,未全道力”,殷勤启请成佛最初方便,佛遂说出整部《楞严》。长老指出阿难非做不得主,而是菩萨示现、以慈悲令众生舍爱。他引《圆觉经》“皆因淫欲而正性命”" 轮回爱为根本 “,归结为” 三界轮回淫为本,六道往返爱为基 “,警策自性不明的众生莫在财色名食睡五欲中滚来滚去。

放下万缘的 “蔡居士” 公案 #

五月二十日开示:

虚云长老讲了一个云南昆明的故事:蔡某之妻与野汉子私通,蔡某佯装请客,把野汉子叫出,向他敬酒、叩头三拜,将家财妻子尽数相托,自己只身空手出门,到长松山西林庵出家修行,种菜用功,后来有了见地。野汉子财色兼收后好吃懒做,妻子受尽打骂,悔恨之余讨饭无路,念及蔡某恩情,做了他平日爱吃的金丝鲤鱼送去庵中。蔡某收下说 “我领了你的情了”,却不吃活物,将鱼放回水中,鱼竟都活了。长老借此点题:“蔡是俗人,对妻财子禄能放得下,所以修道能成功”,奉劝大众把万缘放下、努力修行,期成圣果。

传戒如法与整顿鸡足山 #

四月二十三日开示,原文节选如下:

虚云长老说清代以来 “皇帝多是菩萨应世”,顺治出家、康熙雍正受菩萨戒,国主开方便,僧人受戒不经考察,反成弊端;引《三坛正范・后跋》痛斥买卖戒师、淫祠社宇乱为坛地、“本是清净佛土,翻为地狱深坑” 的乱象。

他回忆初到云南鸡足山时,僧人皆穿俗服、不修持不烧香,只贪寺产、买党派人当 “龙头大哥”;他开禅堂无人进门、讲经无人来听,改而如法传戒,期限五十三天,第一次就有八百多人受戒,由此用戒法引化、扭转云南佛法衰败。又讲鼓山原传戒只八天、且有 “寄戒” 陋习,他改为五十三天。主旨:佛法兴衰系于传戒如法、持戒清净。

劝人放下 #

有很多所谓修行人,尤其那些不知天高地厚自信爆头的年轻小子,喜欢教别人“放下”,但真正能做到的却几乎没有见到过。

农历四月二十二,原文节选如下:

古来有一位老修行,在大众会下住了多时,度量很宽,待人厚道,常能劝人放下放下,有人问他:“你这样劝人教人,你自己做到没有?”他说:“我在三十年前就断无明了,还有什么放不下呢?”后来觉得在大众会下,还是有些不自由自在,所以就跑到深山住茅庵去。这回独宿孤峰,无人来往,自由自在,以为就真无烦恼了。

谁知有一天在庵中打坐,听到门外有一群牧童,吵吵闹闹的说到庵里去看看,有说不要动修行人的念头,又有说既是修行人,念头是不会动的。后来牧童都进去了,老修行坐在蒲团没有理他,他们找吃的找喝的闹个不休,老修行不动不声,牧童以为他死了,摇他也不动,但摸他身上还有暖气。有人说:“他入定了!”有人说:“我不相信。”于是有人拿根草挑他的腿,老修行还是不动,挑他的手也不动,挑他的肚脐也不动,挑他的耳朵亦不动,挑他的鼻孔,老修行忍不住,打了一个喷嚏,于是大骂道:“打死你这班小杂种!”那时观世音菩萨在空中出现说:“你三十年前断了无明的,今天还放不下吗!”

可见说得一丈不如行一尺,说得一尺不如行得一寸,不被境转真不容易!憨山大师《费闲歌》说:“讲道容易修道难,杂念不除总是闲,世间尘劳常挂碍,深山静坐也徒然。”我们既为佛子,若不下一番苦心,徒然口说,也是无补于实际的。

传戒如法与否 #

古时帝王也遵守戒律,而非胡作非为

四月二十三日开示,原文节选如下:

梁武帝约法法师受具足戒,太子公卿道俗从师受戒者四万八千人,此应是受菩萨戒。…… 唐太宗自称 “皇帝菩萨戒弟子”,宋真宗升州崇胜寺,赐名甘露戒坛…… 皇帝立的戒坛,受戒的人要经过考察的。…… 清代以来,皇帝多是菩萨应世,如顺治出家,康熙、雍正都受菩萨戒,由国主开方便,凡是僧人不经考察,都能受戒。

武则天《开经偈》(汉地诵经前通行偈颂,相传为武后御制):

无上甚深微妙法,百千万劫难遭遇, 我今见闻得受持,愿解如来真实义。

禅宗证道最快 #

对比通途教法与禅门修证的时间差别:三藏教(经教系统)主张修因证果须历三大阿僧祇劫;禅门则 "识自本心、见自本性、当下顿断无明"。

  • 1955 年四月二十一日,原文节选如下:

佛说三藏教,谓诸修行人修因证果,要经历三大阿僧祇劫的时期,才能成功,独禅门修证很快,可以 “不历僧祇获法身”。两相比较,前者要经千辛万苦才能成功,真是为难,后者只要识自本心,见自本性,当下顿断无明,就可立地成佛,快得很。

  • 《复屈居士问法书》,原文节选如下:

惟宗下用功,水到渠成,超证十地等妙,有不期然而然也。阿难尊者云:“不历僧祇获法身。“永嘉云:“证实相,无人法,刹那灭却阿鼻业。” 又云:“弹指圆成八万门,刹那灭却三祇劫。” 奈何行人,习有轻重,证有深浅不同。…… 余或未及者,须由功业励行为本修因;若不降心,而取证者,无有是处。

佛道论战 #

据虚云长老居家弟子岑学吕居士编撰的《虚云和尚年谱》,116岁的长老在云居山对僧众的开示中,有个观点很有意思,他认为《西游记》和《封神演义》这两部小说,是佛道论战的产物。

5月15日/闰三月二十四日,原文节选如下:

玄奘法师有《大唐西域记》,内容所说,都是真实话。唯世间流传的小说《西游记》,说的全是鬼话。

这部书的来由是这样的:北京白云寺白云和尚讲《道德经》,很多道士听了都做了和尚,长春观的道士就不愿意了,以后打官司,结果长春观改为长春寺,白云寺改为白云观,道士做一部《西游记》小说骂佛教。

世人相信这部假的《西游记》,而真的《西域记》埋没了。

针对《西游记》而作的一部《封神榜》,是和尚骂道士的。从这观点看他,就看出处处都是骂道士的,譬如说道士修仙必有劫数,要挨刀刃。

《白蛇传》说水浸金山寺的故事,儒书中有载,佛书中没有,可见不是事实。金山现在还看得到法海洞,小说又把它拉到雷峰塔和飞来峰上去,更是无稽之谈。


神仙们打成一团,各种对空精确武器齐发,被击中的神仙怪叫着坠路(空战场面不逊于二战的空战大片)。看到这里,我忍不住笑得直不起腰,原本想静坐的事也忘记了。

长老谈《楞严经》 #

(乙未年)闰三月二十四日,原文节选如下:

以我的愚见,最好能专读一部《楞严经》。只要熟读正文,不必看注解,读到能背,便能以前文解后文,以后文解前文。此经由凡夫直到成佛,由无情到有情,山河大地,四圣六凡,修证迷悟,理事因果戒律,都详详细细的说尽了,所以熟读《楞严经》很有利益。

其他活动和开示 #

云门冬安居禅七开示 #

广东乳源云门山大觉禅寺,禅七期(约 1940 年代,老和尚驻锡云门时 1943–1951)具体月日原书未标注

长老开示记录在《参禅警语》,是禅七过了一半时的警策。开宗明义:心即是佛,佛即是覺,此一覺性,生佛平等,無有差別,空寂而了無一物,不受一法,無可修證。靈明而具足萬德,妙用恒沙,不假修證。只因衆生迷淪生死,經曆長劫,貪嗔癡愛,妄想執著,染汙已深,不得已而說修說證。所謂修者,古人謂爲不祥之物,不得已而用焉。

长老痛陈用功的四种通病:

  • 一是路头不清,随众昏沉打盹、妄想纷飞;
  • 二是话头死执,把 “念佛是谁” 念成口头禅,落在有生灭的话尾上,误以为此即疑情可开悟 —— 晚近禅宗所以不出人,正坐此病;
  • 三是虽会看话头、得轻安,却认种种光影(身轻、见境界、起淫欲心等)为圣,著即成魔;
  • 四是业障轻、理路明,已入正轨,却易停在枯木岩前或得少为足、起贡高我慢。

末一一开对治:

  • 未看破者看 “谁” 字、参一念未生处;
  • 执话尾者向念起处看到一念无生;
  • 遇境界者"佛来佛斩魔来魔斩”;
  • 已相应者 “万法归一,一归何处” 由一向至極處邁進,直至「高高山頂立,深深海底行」,再撒手縱橫去,百尺竿头再进一步。

以上所說,都是對末法時期的鈍根人說的方法。其實宗門上上一乘,本師釋迦牟尼佛在靈山會上拈花之旨,教外別傳,曆代祖師,惟傳一心,直指人心,見性成佛,不落階級,不假修證,一言半句即了,無一法可得,無一法可修,當下就是。不起妄緣,即如如佛,那裏有許多閑話呢。

印光大师生西十二周年纪念法会 #

1952年2月上旬/十二月廿一日(壬辰)上海

“饮水思源”:师为法身父母,纪念师父即是对法身父母尽孝思。他回忆光绪二十年初见印光于普陀山 —— 印老一生精研律藏、闭门潜修,别无奇妙法门,只老实持一句 “阿弥陀佛”,却从不轻视念佛法门。长老由此开示:禅、净本无二致,参禅提话头与念佛熟处净土现前,功夫到家时圆融无碍;最忌学人赞此毁彼。念佛人亦不可太着相 —— 一句佛号本是 “拄杖子”,借念佛澄清无始妄想,念到一心不乱、心境一如即是参禅;不可执著佛号反成毒药。结尾劝众:坚信念力、发长远心,老实念下去,求生西方。

民国元年(1912)滇藏战事斡旋 #

来源:欧阳镇《虚云和尚与藏传佛教》,江西省社科院宗教研究所

民国元年中华民国肇建、议行五族共和,西藏部分王公活佛不肯归顺,中央命滇省出兵讨伐,云南都督蔡锷所派前锋已抵宾川,藏方亦陈兵边境并延请外国军事顾问,战事一触即发。时年 73 岁的虚云长老闻讯,以 “出世不离世间法” 之心冒险下山,先劝前锋,再至大理面陈总司令殷叔桓:藏地苦寒多险、言语不通,藏民习苦耐劳、随地可伏,“军往恐难必胜”,力主化干戈为玉帛;

又献计 “藏人素崇信佛法,盍遣一明佛法者说之”,并自谦 “某汉人也,往恐无功”,举荐藏人敬礼、曾授 “四宝法王” 的丽川喇嘛东保前往。东保以老辞,虚云劝曰:“雍乾用兵之祸,藏人至今心寒。公宁惜三寸之舌,而不为藏中数万人生命财产计乎?” 东保遂行,约成而归,西藏归顺、滇省罢兵,此后康藏 “三十年相安无事”,史家称此为虚云一生 “对国家最有裨益” 之事。